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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若花满面忧容地道:“你提那些事干什么,咱们还是早些寻个地方疗伤吧。”  假杜君平想了想道:“姑娘如若有意帮助在下,就烦你去旅店替我把药囊取来。”  厉若花摇头道:“这样不妥,我先把你带到我住的地方,然后派人去取药。”  假杜君平轻喟一声道:“你的住处离这有多远?看来在下是无法步行前去了。”  厉若花大吃一惊道:“这般说来,你连真气都无法提聚了?”  假杜君平黯然一叹道:“暂时是如此,只要药囊取到,再重的伤势也不妨。”  厉若花想了想道:“小妹住所离此不过七八里的路程,我背你去吧。”  假杜君平乃是久已成名人物,怎肯让一位年轻姑娘背着,当下苦笑摇头道:“这怎么行?”  厉若花心里一急,疾步上前扶住,顺手点了他的睡穴,就势背起,放腿疾奔。  再说阮玲姐妹自假杜君平露面后,心里稍安,急忙退下,先行各处察看了一番,只见各处布下的哨卡,大部份都已死伤殉难,只是不见公孙乔。  这些死伤之人,有的久随谷主,有的是自幼收容的孤儿弃婴,眼看她们俱遭横死,止不住流下泪来,王珍悲恸地叫道:“元凶就是她一人,有天我要把她碎尸万段。”  阮玲强忍悲痛道:“徒悲无益,你快去寻公孙乔,我得去墓陵看看,怕的是薛姑婆独力难支。”说罢放腿向墓陵奔去,远远便见薛姑婆白发飘飞,正自与一位黄衫老者,打得难分难解。  另一处是一位黑袍老者,独对梅兰竹菊四女,此老掌力浑厚,招招有如巨斧开山,勇猛已极,但四女身法轻灵,步法飘忽,黑袍老者空自暴怒如雷,竟无法把四女奈何,而四女也只能暂时将他困住。  阮玲心细如发,且不管斗场之事,飘身向墓陵奔去,只见墓前一排立了五位本谷门下,有一二人已然带伤,当下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,举步进墓前,轻声问道:“可有人侵入墓内。”  为首女子恭敬答道:“还幸没有人攻到墓前。”  阮玲点头道:“很好,你们小心守着,我去助薛姑婆。”转身又向斗场行去。  这时薛姑婆与黄衫老者已然渐渐分出胜负,那黄衫老者虽然武功高强,但薛姑婆占了兵刃的便宜,拐沉力猛,运转如飞,致令黄衫老者有许多招式施展不开。  阮玲缓缓行近,徐徐言道:“本谷向来不问江湖之事,前辈何苦听人指使,前来进犯。”  见他没有开声,复又道:“前辈如再不住手,等会可要自讨没趣。”  黄衫老者与黑袍老者乃是同道前来,原没把这些年轻女娃放在眼里,此刻遭逢劲敌,才知事情并不简单。  高手过招,生死只需毫厘之间,他这一分神,已予薛姑婆可乘之机,呼呼一连三招,把他迫退丈余。  阮玲突然高声喝道:“住手。”  薛姑婆收住攻势道:“老身已然取得先机,何故喊停?”  阮玲轻喟一声道:“他亦是情非得已,由他去吧。”  黄衫老者自知难以讨好,扭头看了黑袍老者一眼,只见他发须乱张,一脸怒容,仍在与四女拚搏,当下沉声喝道:“住手。”  黑袍老者本就难以下台,闻声把掌一收,退了下来。  黄衫老者铁青着脸道:“后援未到,看来凭咱们二人是难以进入墓陵了。”  黑袍老者冷冷道:“你可曾想到本盟戒律?”  黄衫老者点头轻喟一声道:“非是我等不尽力,面是事实难于得手。”  蓦地暗影传来一个沉浑的嗓音插言道:“尊驾总算见机得早。”  二老齐吃一惊,抬头望去,只见一位银面白发老者,缓缓丛林中行了出来。黑袍老者于华山截击杜君平之时,曾经遇见此人,自知不敌,沉哼一声道:“咱们走吧。”  两人双双扭转身形,疾奔而去。  薛姑婆望着银面人冷笑道:“只会装神扮鬼吓唬人,算什么英雄。”  银面老者知她心里不大舒服,当下哈哈笑道:“老朽微末之技,怎及得薛姑婆绝伦超群,自然只好装神扮鬼,吓唬他们了。”  阮玲举步行近银面老者,悄声问道:“如何?”  银面老者点点头道:“大功已将告成,天明以前,几位都将潜离本谷,姑娘不妨再敷衍些时。”  阮玲又道:“如若她果有真意接掌本谷,又待如何?”  银面老者笑道:“此人野心勃勃,区区一派掌门人岂在她眼里。何况她此刻也无暇顾及。”  阮玲点了点头,放步向亭阁前奔去,此刻她心情宽畅,再不惧有人强进墓陵了,赶到亭阁前举门一看,但人影如飞,掌风拳影,一片呼啸之声,双方打得十分激烈。  宫装丽人既无法冲出阵外,而六君子一时片刻也无法将她奈何。  阮玲沉吟有顷,突然高叫道:“快请住手,不要再打了。”  六君子原就无意与宫装丽人作生死之斗,闻声把阵一撤,都停下下来。  宫装丽人一脸怒容,望着阮玲问道:“他们是你约来助拳的吗?”  阮玲摇头道:“晚辈与他们素不相识。” 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,目光落到万里孤行客奚容脸上道:“六爻阵不过如此,并未能把本座奈何。”  奚容哈哈笑道:“可是你也没占便宜。”目光四下一扫,突见杜君平不在场,不禁怒喝道:“杜公子哪里去了?”  宫装丽人所带的女婢同声道:“他已奔出谷去了。”  奚容吃了一惊道:“他身负重伤,岂能容他独自乱跑,咱们快追。”  当先飞步往谷外奔去。奚容一经行动,余人也跟着一齐奔出谷去。  宫装丽人冷哂道:“简直是一群疯子。”  阮玲从旁插言道:“师叔夜来辛苦,请里面歇息吧。”  宫装丽人冷冷道:“不用了,领我到墓陵去。”  阮玲见东方已泛起鱼肚白,天也快亮了,遂躬身答道:“晚辈遵命。”转身往墓陵行去。  宫装丽人领着八个劲装女郎,紧跟在她身后,一行人到达墓陵之前,只见梅兰竹菊四婢,仗剑站立墓前,四婢见阮玲领着宫装丽人来到,脸上顿现惶恐之容。  阮玲徐徐吩咐道:“梅香姐,烦你把墓门打开,师叔要拜奠谷主遗体。”  梅香略一迟疑,终于上前把墓陵门开了,侧身闪到一旁,让出道来。  阮玲举步前行道:“晚辈为师叔开路。”  宫装丽人生性多疑,阮玲为她开路,正中下怀,缓缓迈步跟了上去。  这座墓陵与普通一般古陵的建筑,差不多少,并无特别之处。  阮玲把宫装丽人领至灵柩之前,侧身一让道:“这就是谷主的灵柩了。”  宫装丽人于进入之时,早把陵内情况,仔细察看了一遍,并未发现有何可疑之处,现见师姐的遗体。就在眼前,不得不做作一番,当下悲声裣衽道:“你我姐妹已然多年不见,不想师姐竟已撒手西归,令小妹好不痛心。”表示她不是全无感情之人,也滴下几滴泪来。  阮玲一旁劝道:“师叔且请节哀,咱们前面去吧。”  宫装丽人点了点头,她此来目的,主要是察看师姐是不是真的死去,再则便是看有什么人物藏在谷内。现见师姐果已死去,同时谷主随身携带,寸步不离掌门人信物,亦已在阮玲手中出现,证明她确是死了,当下点了点头,当先行出陵外。  阮玲紧随在她身后,试探着问道:“师叔听何人所进谗言,误信本谷窝藏匪类?”  宫装丽人冷哼一声道:“那姓杜的小子便是明证,还能错得了吗?”  阮玲接道:“杜兄弟乃是杜伯伯之子,想当年杜伯伯在日,与师父和师叔俱是志同道合之人,是以师父才特准他前来本谷,不然晚辈天胆也不敢如此胡为。”  宫装丽人冷冷哼一声道:“不用提那死鬼了,提起他我就有气。”  阮玲年事稍长,对往事记忆犹新,探悉杜飞卿与师父和师叔之间的一段微妙关系,立即住口不言。  宫装丽人复又道:“你今已执掌了本派门户,一切望你好自为之,不可听信外人之言,胡作非为,师叔事成之日,亦即本派光大之时。”  阮玲躬身道:“晚辈谨遵师叔训诲。”  宫装丽人微微颔首,扬长行出谷去。  阮玲目睹宫装丽人率领之人,俱都退出谷外,不禁深深吁了一口气。这一晚的工夫,在她来说,几乎比一年还要来得长久。  回到厅内,薛姑婆与王珍已然候在那里,阮玲劈头便问道:“公孙大叔的伤势如何?”  王珍答道:“还好,服下百花仙露后,已然不碍事了。”跟着问阮玲道:“君平哥的大功已经告成了吗?”  阮玲坐下沉吁一口气道:“想来已经告成了,详情愚姐尚不大清楚。”  薛姑婆插言道:“据皓首摩勒于老说,情形极为顺利,只是目下还不能泄露。”  王珍颇为意外地道:“谁是皓首摩勒?”  薛姑婆道:“就是那位头戴银色面具的老人家,当年他时常来本谷走动,那时你还小,或许你不记得了。”  王珍若有所悟地道:“我想起来了,原来是他。”  阮玲打断王珍的话头道:“既已知道就不用多问了。”  薛姑婆突然又道:“于老方才传来令谕,老身与阮姑娘即刻便要出谷。”  王珍急问道:“我要不要同去?”  薛姑婆道:“你暂时与公孙乔呆在谷内,待孙乔伤势痊愈,再另候差遣。”  王珍噘着嘴不悦道:“真气人,每次都让我留在谷内,闷都把人闷死了。”  阮玲沉脸说道:“珍妹怎的如此不明事体,你以为此番进入江湖为的是游玩?”  王珍素来敬畏这位师姐,她认起真来,便不敢再言语了。  薛姑婆起身道:“事情甚是紧急,不能久呆了,这就走吧。”  阮玲跟着起身叮嘱了王珍几句,二人匆匆行出谷去。  再说杜君平自睡上石床后,一直在半昏迷状态下,有时感到全身经脉怒张,似要爆裂,有时又感到身形轻飘飘的,直欲乘风飞去。  他因事先已得到示意,在任何情形下,俱都紧咬牙关,竭力忍耐。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,突感心头积聚的一口闷气,恍似被阻止的洪流,得到宣泄一般,只觉心头一畅,人也突然清醒,不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把双目睁开。  只见白眉老和尚、红脸老者,以及宫装妇人,俱都满脸疲惫之色,闭目盘坐,不言不语。  杜君平乃是夙具慧根之人,见这情况,知道这几天内,他们不知费了多少力量,为自己完成了此项功果。当下不敢惊搅,暗中运功一试,只觉百骸畅通。  这时几人似已调息完毕,红脸老者首先睁开双目,摇头轻轻一叹。  紧接宫装妇人与白眉老和尚,也相继睁开双目。见杜君平愣愣坐着,微微一笑说,道:  “不用发呆了,还不赶紧起来拜谢上人与伯伯成全之德。”  白眉和尚口宣佛号道:“不用谢了,咱们还是早一步离开此地,免得又多生枝节。”  红脸老者点了点头,随对杜君平吩咐道:“九九会期之日,是否让你露面,此刻尚无法决定。你先找地方呆上些时,等以后再说吧。”  杜君平突然想起阴风老怪之约,遂道:“晚辈意欲趁此刻,去一趟金陵。”  红脸老者沉思有顷道:“去一趟金陵自无不可,但得把容貌改一改。”  杜君平躬身道:“晚辈遵命。”  宫装妇人突然开言道:“记住,九九之前,务必来一趟飘香谷,切不可延误。”  红脸老者起身道:“趁此刻天尚未明,咱们走吧。”  几人起身行出灵堂,红脸老者又附着守门的青衣老者的耳朵,低低吩咐了一番,这才行出陵外。  杜君平心中原有许多疑团,但见三老的面容,均极其凝重,且都急着离去,便不好开口了,匆匆把王珍为他准备好的服色换上,戴起假面幕,顷刻便成了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,行出陵外,那位青衣老者,亦已戴上银色面具候在外面,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:“此刻飘香谷风云弥漫,已有不少邪魔侵入,你一路务必小心,尽量避免与他们动手。”  杜君平只极不解,亦用传音道:“既有邪魔侵入本谷,我等为何不去助阮姐姐一臂之力,光凭阮家姐妹二人,只怕难于应付呢。”  银面老人摇头道:“不用了,你此刻尚不宜露面,况你那替身已然来到,万不得已时,老朽自当出面。”  杜君平知道一切事情,事前均经周密计划,既不让自己插手,多说也是白费,见红脸老者与白眉和尚俱已离去,遂也展开飘香步法,疾往山下奔去。隐约之间,果见沿途不时有人影飘飞,只是他身法快速,旁人不易发现,轻而易举地便脱离了山间,径自取道金陵。  再说那位假杜君平,被厉若花挟着,来到一处破庙之前。  暗影中突然闪出几个劲装女子,轻喝道:“来人是谁?”  厉若花道:“是我。”  劲装女子闻听是宫主来到,一齐上前行礼道:“恭喜宫主独建此项大功。”  厉若花把脸一沉道:“不用胡说,把他背回去好生安置。”  接着又道:“不可声张。”  这批女子俱是她的随身侍婢,见宫主正颜厉色,便不敢言语了,厉若花复又吩咐道:  “荷香,立刻赶去市集招商客寓,把杜相公的药囊取来,越快越好。”  吩咐已毕,这才步入庙内,这庙乃是天地盟燕赵分坛的行坛所在。除了厉若花所带侍婢外,有许多分坛之人,不过大部份俱已分派出去,只有这些女婢留守。  厉若花进入库内,见里面冷冷清清,遂问道:“山主哪里去了?”  女婢回道:“山主出去了,他老人家留下话,如若小姐回来后,不要再出去了。”  厉若花又问道:“他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来?”  女婢回答道:“大概不久就要回转了。”  厉若花挥手道:“吩咐下去,着她们小心戒备,面生之人,一律挡驾。”  女婢答应着退了下去。厉若花深吁一口气,行至榻前,伸手拍活了杜君平的穴道。  杜君平睁眼一看,已然置身破庙之中,当下徐徐坐起道:“多谢姑娘施救,还望差人替我把药囊取来。”  厉若花微微一笑道:“不用操心,我已着人去了,不久便可回转。”  杜君平暗中一提真气,蓦觉胸间一阵剧疼,鲜血直涌上来,迫使他赶紧将功散去,倏然一叹。  厉若花见他面色突然大变,不禁吃了一惊,急问道:“你怎么啦?”  杜君平喟然一声,摇了摇头道:“我不该妄用真气。”  厉若花捱着榻沿坐下,柔声安慰道:“你不用着急,我爹不久便可回来,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为你疗治伤势。”  杜君平摇头道:“不用了,只须药囊取到,在下便有办法治疗。”接着又一声慨叹道:  “这婆娘果真厉害,还幸是我,若换了旁人,不死也得落个终身残疾。”  厉若花点了点头,复又用埋怨口吻说道:“你这人也真是,明知自己内力不及她深厚,何苦强自出头。”  杜君平唉叹道:“你哪知这事内情,我若不出面,此后果更不堪想象。”  厉若花冷笑道:“大不了把飘香谷主的遗体毁了,难道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事?”  说到这里,她似突然想起一事,复又道:“阮玲曾对我说,你在谢谷主墓后之内闭关练功,可有此事?”  杜君平心头一震,忙道:“不错,在下本有这个打算,后因情况变化,便不敢贸然闭关了。”  厉若花长吁一口气道:“幸亏有这改变,不然真个是危险极了。”  此时荷香已替杜君平把药囊取到,杜君平赶紧接过,先行取出一颗丹药吞下。跟着又倒出一些药末在掌中,抬头对荷香道:“烦姑娘倒点水给我。”  荷香应声替他斟上一盏白开水,杜君平接过迅速把药末吞下,随即闭目调息,再不言语。  厉若花把杜君平弄来之后,心中则以忧喜参半,矛盾万分,她知此人乃是天地盟鬼头令判下追缉之人,爹爹现掌燕赵分坛,即令爹爹不管,仍难保消息不外泄,如传入天地盟的耳内,爹爹可是大大地不利。  正当她心中忐忑难安之际,荷香悄悄行入禀道:“东主已经回来了。”  厉若花暗吃一惊,急把门掩上,吩咐荷香道:“你守在这里,不要走动,我出去看看。”  跨步行出门外,堪堪走到大殿,厉阴平率领了一批属下已然到了大门之前,厉若花抢前两步喊了声爹  突然瞥见他面色铁青,一片怒容,竟吓得把下面的话噎住。  厉阴平大步行人殿内坐下,随即吩咐道:“与我传下去,限一日之内,务必把姓杜的小子找到。”  殿下哄答一声,立有数人快步行出殿去。  厉若花暗吃一惊,试探着问道:“爹,究竟出了什么事情?竟然如此着急。”  厉阴平怒气冲冲道:“仍是那小子的事情。”  厉若花呆了一呆,又道:“她既要咱们撤出,便该没有咱们的事了。”  厉阴平哼了一声道:“咱们的人虽已撤出飘香谷,可是谷外仍是咱们的界地,如何能辞其咎?可恨她竟请出龙纹令牌威迫为父……”长叹一声,住口不言。  厉若花知他说的是宫装丽人,想了想道:“她为何一再与姓杜的作对,不知寻到姓杜的后又将对他如何?”  厉阴平摇头道:“管她呢,咱们只是奉命行事,把姓杜的找到交给她,便没有咱们的事了。”  厉若花突然道:“爹,我真不明白,爹爹在武林中,声名何等赫耀,武林各派,谁不对咱们礼让三分,为何要投入天地盟做什么副盟,如今事事都得听命于人,实在太不合算了。”  厉阴平把脸一沉喝道:“女孩子懂得什么,以后不准你乱说。”  厉若花哪知老父此刻的心情,听了老父的斥责之言,不禁把嘴一噘,低头不再作声,心里暗暗盘算,如何设法把老父说动,使他脱离天地盟才好。  厉阴平平生只得此女,爱逾掌上明珠,眼看爱女已渐长成,表面虽没明说,暗中早已留意择婿之事,只是他眼界甚高,平日所见少年,无一合他心意,自杜君平、李俊才、王宗汉投入镖局,便有意于三人中选择一人。  嗣后发觉三人均属敌方之人,便打消了此念,无奈厉若花与杜君平特别投缘,而厉阴平也觉这少年不错,坏就坏在杜君平乃系天地盟指名缉捕之人,权衡轻重,不得不放弃此念。  可是,厉若花情有独钟,自邂逅杜君平之后,竟一反常态,不仅一反过去放荡刁蛮的作风,连衣着打扮也变得朴素起来。  她原非放荡淫娃,这一转变无形中恢复了她端庄文静本质,恍如一位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,知女莫若父,厉阴平冷眼观察,心中雪亮。一面庆幸爱女有此改变,一面暗暗叹息,深知爱女此项愿望决难达成。  他虽有心屈从爱女之意,无奈事与愿违,最感头痛的是,杜君平始终把他认作邪魔外道,不屑与之交往。但厉阴平外号东魔,岂是好惹人物,既无法收为己用,便存下了非杀杜君平之心,认为只有如此,始可绝去爱女之望。  父女二人各怀心事,相对沉默了一会,厉阴平必竟舐犊情深,唉声一叹道:“花儿,你去歇息吧。为父还得出去巡视一番,事完咱们便可回山了。”  厉若花摇了摇头,突然仰起脸,缓缓地道:“爹,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生儿育女?”  厉阴平怔了怔道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,倘若绝了子嗣便是不孝。”  厉若花目含泪光,凄凉地道:“如若子女不才,惹上杀身之祸,定然更为不孝了。”  厉阴平随口答道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……”突然觉出不对,目光直盯着她道:“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事来?”  厉若花淹下泪来,啜泣着道:“请恕女儿不孝,我恐怕难以久侍膝下了。”  厉阴平大吃一惊道:“究竟出了什么事情,快对爹说,爹决不会责备你。”  厉若花呜咽着道:“倘爹不能放过他,女儿也不想再活下去了。”  厉阴平听她无头无脑,说出这番话来,思忖再三,突然省悟,急道:“你见到他了?”  厉若花点了点头。  厉阴平复又问道:“他现在哪里?”  厉若花正待开言,突然门外匆匆行进两个人,一是玉面无常靳大鹏,一是黑煞姚康,俱是厉阴平得力属下,对他行礼已毕,双双侍立一旁。  厉阴平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道;“情况如何?”  靳大鹏望了望厉若花一眼,欲言又止。  厉阴平目中精芒一闪,沉声道:“有什么事快说吧,不用吞吞吐吐。”  靳大鹏支支吾吾地道:“点子已然找到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  望了厉若花一眼,立即住口不言。  厉阴干霍地立起身来道:“他在哪里?”  黑煞姚康干咳了两声,接道:“他已身负重伤,有人亲见他已被宫主背回来。”  厉阴平颇为意外地扭头对厉若花喝道:“此事可真!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?”  厉若花此刻突然坚强起来了,抬头徐徐说道:“就在云房之内,难道爹爹真的要把他解送天地盟?”  厉阴严哼了一声道:“我为天地盟的副盟,自然得听命行事。”  厉若花冷笑道:“爹爹虽然名义上是副盟主,可是这个副盟比起以前的山主来,可就差多了。”  厉阴平两眼一翻道:“胡说,难道现在爹爹就不是山主不成?”  厉若花撇了撇嘴唇道:“现在的山主比以前就不同了,事事得听人家的支使,人家叫咱们往东,咱们就不敢往西。”  厉阴平大怒,他乃极其桀骜之人,当着属下之面,被女儿一番抢白,大感恼怒,厉声道:  “你是越来越不像话,竟敢编排起为父来了。”  厉若花幽幽一叹道:“女儿怎敢如此。我只觉爹爹虽尊为天地盟的副盟,实际除了咱们自己原有的叔伯外,天地盟的任何人咱们都无法支使。相反的,咱们还得战战兢兢,听人支使,动不动要以盟规论罪,我真不知这是为什么。”  经厉若花这番言语,使厉阴平又想起在飘香谷内受辱之事,心中十分不乐。他此刻已然势若骑虎,若要脱离,谈何容易。  厉若花见爹爹沉吟不语,复又道:“咱们何若一定要加盟于天地盟,任由人主宰。”  厉阴平沉忖有顷道:“可是咱们也不能因这小子的事,无故得罪天地盟。”  厉若花喟然一叹道:“女儿知道爹爹的心里十分痛苦,我不希望爹爹此刻得罪天地盟。”  厉阴平摇了摇头道:“只怕不可能了。”  厉若花急道:“为什么?”  厉阴平沉哼一声道:“那婆娘屡次对为父无理,无非是试探为父的反应。为父纵横江湖数十年,岂甘受一婆娘之辱……”略顿一顿又道:“为父已决定即日便回山,再不过问天地盟的事。”  厉若花想不到爹爹转变得这般快,一时倒怔住了,她知爹爹并不讨厌杜君平,但因天地盟的令谕,他不得不遵从,现决定不管天地盟的事,自然也不再为难杜君平了。  忍不住脱口道:“爹,你真好……”  侍立一旁的玉面无常靳大鹏,黑煞姚康,彼此看了一眼,靳大鹏忍不住开言道:“启嘉东主,此事还宜从长计议。”  厉阴平双目冷电似地对他一瞥道:“为什么?”  靳大鹏心头一震,但仍抗声道:“即令咱们要脱离天地盟,也不宜在此刻,更犯不着为这小子甘冒不韪。”  厉阴平何尝不知兹事体大,他一方面是暗中屈从爱女的心意,一方面也委实受不了宫装丽人的窝囊气,是以才决心孤注一掷。当下目视黑煞姚康道:“你的意思如何?”  黑煞姚康徐徐道:“属下认为加盟天地盟原就失策,但此刻已然势如骑虎,公然与之决裂,却也犯不着。至于姓杜的少年,咱们不如暗中释放,这四下俱是本山之人,料不致泄露。”  厉阴平点头道:“此议大是有理,咱们就这么办。”话尚未说完,一个劲装汉子,匆匆行了进来,躬身禀道:“天地盟上官使者求见山主。”  厉阴平眉头微皱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  不多一会,上官延龄已随着劲装汉子行进庙来,拱手哈哈笑道: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又得劳动厉老的大驾了。”  厉阴平冷冷道:“上官兄可是奉了金牌传谕前来。”  上官延龄不由一怔,旋即省悟,摇了摇头道:“厉老不要取笑。”  随即面容一整道:“搜查杜氏遗孤之事,不知进行得怎样了?”  厉阴平冷漠地道,“不曾得到回报。”  上官延龄又道:“副盟着兄弟向厉老传言,燕赵分坛或有奸细混入,请厉老多加留意。”  厉阴平哼了一声道:“燕赵分坛俱是兄弟的多年属下,决不致有心怀异志之人。”  上宫廷龄道:“据说杜君平已为厉老的属下藏匿,还望厉老严加查究,免增不必要的误会。”  厉阴平勃然色变道:“这消息从何得来?”  上官延龄微微一笑道:“厉老不用生气,兄弟只是奉命传语,有无此事等会自可明白。”  当下立起身来道:“兄弟不多打扰,就此告辞。”  厉阴平满面阴沉,冷冷道:“恕兄弟不送了。”  上官延龄道:“岂敢,岂敢。”扬长行出殿去。  厉阴平容他走远,不由连连冷笑,显然他内心十分激动。  厉若花道:“此人前来难道就是专为传达那一句话?”  厉阴平冷哼一声道:“他此来传言,无异对咱们提出警告,说明咱们的一举一动,均无法逃过天地盟的耳目。”  厉若花面现忧容道:“咱们该怎办?”  厉阴平长叹一声道:“都是你与为父惹来的麻烦。目下别无他法,可将他换服易容,藏于篷车之内,咱们即刻回山。”  又对玉面无常吩咐道:“把咱们人都撤回来,准备起程回山。”  玉面无常惶惑地道:“万一天地盟追问,咱们如何交代?还望山主三思。”  厉阴平霍地立起身来,沉声道:“不用多说了,老夫自有道理。”  玉面无常深悉山主的性格,不敢多问,缓缓退了下去,径自各处传谕去了。  再说杜君平自服下药散之后,便即闭目调息疗伤,他根基深厚,又深道药理,经过一番调息,药力已然行开,伤势顿时好了八成。他知危机已过,立即跳下榻来,行至门后,正待推门出去,门外已传来厉阴平的声音,遂把脚步停下,暗中把他父女所说的话听得明明白白。  他的职司,除了将身为饵,假冒杜君平外,还得相机拯救被天地盟胁迫之人。从他父女的对话中,得知东魔厉阴平,仅不过是被利用的外围而已,并不能参与天地盟真正的机密。  不由暗忖道:“由此看来,边荒四怪也并非对方核心人物呢?”  容得玉面无常等人行出后,他才缓缓踱出来,拱手哈哈笑道:“厉老此种明智之举,在下心中甚是佩服。”  此时厉阴平脸上表情甚是难看,内心的感受尤为复杂。他乃极其自负之人,想起九洲镖行之事,可说完全坏在锦衣公子与杜君平两个年青人之手。  虽然因为爱女的关系,没有接受天地盟的令谕,把受伤的杜君平交出,但也不愿轻易将他放过,此刻见他行出,不自觉地重重哼了-声。  厉若花唯恐乃父盛怒之下,出手将他伤了,赶紧上前将杜君平拦住道:“你伤势未痊,怎的乱跑。”暗中急使眼色,制止他说话,并暗对父呶呶嘴。  杜君平轻轻将她拉开,直趋厉阴平身前道:“在事情尚未公开决裂前,厉老径自把人撤走,难道不怕因此将天地盟触怒吗?”  厉阴平沉哼一声道:“这是我的事,不劳你垂问。”  杜君平又道:“为今之计,厉老似乎不应与她公开决裂,一切还等到九九会期之后。”  顿了顿,默然不语,复又道:“在下自信尚有能力冲出魔掌,她们纵然对厉老责怪,无非是一个防患不严之罪。倘若公开决裂,恐非贵派之福。在下言尽于此,告辞。”说完举步向门外行去。  厉若花从后赶上,急喊道:“杜兄弟,你能走。”  厉阴平也沉喝一声道:“与我回来。” 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:“姑娘救助之恩,在下必有还报,刚才所言之事,还望三思。”身形一掠,呼地射出了庙门,厉若花急喊道:“你不能走。”  可是杜君平去势如电,早已到了二三十丈外。  厉阴平一脸铁青,沉声道:“不用喊了,由他去吧。”  厉若花不禁怅然若失,一脸懊丧之容。  厉阴平满面阴沉,寒着脸道:“这畜生如此狂傲,有天为父总要让他吃足苦头。”  只听门外一人冷冷接腔道:“厉老放心,他绝对跑不了。”  人影一闪,司徒景缓步行了进来。  厉阴平暗吃一惊,脸上顿现不快之容,司徒景复又道:“副盟唯恐厉老属下人手不足,特命上官兄与兄弟安排接应之人,周围百里之内,俱已派有本盟之人,料他逃不出掌握,只是此人由庙内行出,还望厉老有所说明。”  厉阴平虽是老奸巨滑之人,但自恃身份,怎肯对司徒景这类人物说谎抵赖,只重重哼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  厉若花没好气地道:“他暗中潜入庙内,窃听我父女谈话,我们一时问不警觉,以致让他跑了,难道这又有什么不对?”  司徒景冷冷一笑,道:“此事幸亏只落在兄弟眼里,若是旁人,却是大大地不便呢。”  厉阴平扬声厉笑道:“承情,承情。司徒兄的隆情高谊,厉某领受了。”  司徒景乃是奉命而来,目的只是用话点破对方,见厉阴平脸上隐泛怒容,不敢过份露骨,哈哈一笑道:“岂敢,岂敢,厉老言重了。”拱手一礼,出庙扬长而去。  厉阴平心中甚是恼怒,半晌方道:“好啊,她既对厉某来这一手,我倒要看看她怎生将我奈何。”  厉若花一心记挂着杜君平的安危,但因老父正在盛怒之下,竟不知如何是好。  厉阴平霍地立起身来道:“走,即刻随为父回山。”  厉若花此刻已知事情十分严重,当下柔声劝道:“爹,这样不太好吧。”  厉阴平怒气冲冲道:“为父一生纵横江湖,武林谁不对我敬重三分,这贱人如此作贱人,真真气死我也。”  厉若花复又劝道:“小不忍则乱大谋,她又不是盟主,何苦与她生这闲气。”  厉阴平此刻心中实是难受已极,他虽尊为四大副盟,可是除了加盟之日,曾见一次盟主之面外,从没有再见过盟主之面,一切号令,或是差人,或是信鸽,也从不曾征求过他的意见。今因屡受宫装丽人闲气,决心脱离。可是,他有自知之明,天地盟今非昔比,他若背叛,势必招来奇祸。当下长叹一声道:“为父何尝不知,但情势迫人,已然由不得咱们了。”  此时,属下的群雄已纷纷回来,厉阴平满面阴沉,在大殿踱了几匝,似是下了最大决心,霍地立定脚步,沉声吩咐道:“查点人数,即刻上路。”  部下哄答一声,鱼贯行出庙去。  厉若花见情势发展至此,不仅毫无喜悦,自觉隐隐似有一种不祥预兆,袭上心头,暗暗叹息一声。低头跟在老父之后,行出庙去。  再说杜君平连夜离开飘香谷,直奔金陵,这一路之上,因他已改换装束,竟没遇上麻烦,安然无事地抵达了石头城。当晚找一个客寓住下。  阴风老怪赫连仲与他相约之时,并不曾说明时间与约晤地址,只告诉了自己的住处。一问店家,才知赫连仲所居之所,是在寓城约有七八里地的一处山村。  他因急于得知爹爹尸骨所在,翌晨一早便即按址寻去,费了半天工夫,才在山根找到了一处小村落,村前垂柳流水,十分幽静,行至村口,却不见人影,当下高声问道:“村里有人吗?”  但觉人影一闪,绿荫中行出一个青衣童子,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道:“尊客打听谁?”  杜君平赔笑道:“在下姓杜,应约前来拜访赫连前辈。”他因有求于人,言语甚是谦敬。  青衣童子摇摇头道:“客官来得不巧,家主进城去了。”  杜君平大失所望道:“不知何时回来。”  青衣童子沉吟道:“难说得很,有时三五天,有时三月两月,极难定准。”  杜君平想了想道:“既是这样,在下只有过几天再来了,倘若赫连前辈回来时,请对他禀报一声,就说在下来过了。”  青衣童子沉忖有顷道:“客官现住哪里?”  杜君平道:“在下现任城内悦来客栈,在没有见到赫连前辈之前,暂时不会离开。”  青衣童子点头道:“小的记住了,家主人不在家,恕我不便留客。”  杜君平道:“算了,在下改天再来。”别了童子,转身回城。  午饭时,杜君平方在食厅中用膳,心中正思着如何才能找到阴风老怪,探问父亲埋骨之地,突见一个貌相清癯的灰袍老者行近桌边,低笑道:“兄台一人独酌,不嫌寂莫吗?”  杜君平瞥了老者一眼道:“老丈如不嫌弃,何妨坐下共酌?”  老者也不谦逊,一屁股就在杜君平对面坐下了。  杜君平招手把堂倌叫来,替老者添了一付杯筷,老者也不谦让,酒到杯干,一连干了几杯,这才深叹一口气道:“兄台如已吃饱,咱们另找个地方谈谈如何?”  杜君平微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只觉此貌虽然甚是衰弱,说话中气倒十分充足,心里不禁一动,推杯而起道:“在下初来贵地,客中正感寂寞,老丈如此推爱,自是求之不得。此刻就走如何?”  老者领先行出酒楼,一直将他引出城外,就在江边一处岩石堆中坐下道:“此处人迹罕至,咱们正好畅谈。”  杜君平拱手道:“在下可以请教老丈尊姓大名吗?”  老者哼了一声道:“我且问你,你果是杜飞卿之子杜君平?”  杜君平暗吃一惊,霍地立起道:“你究竟是谁?”  老者冷森森地道:“老夫赫连仲,在江湖上跑的人,大概不会不知。你今天若不实话实说,这滔滔江水,就是你葬身之地。”  说着把脸一抹,露出本来面目,果是泰山松鹤观所见的那位阴风老怪。  杜君平为了取信于他,亦把面幕揭下道:“老丈此刻总该相信了吧?”  阴风老怪双目冷电似地在他脸上一扫,点点头道:“果然是泰山所见之人,只是老夫仍只能将信将疑而已。”  杜君平甚为不解地道:“难道你认为在下是假冒不成?”  阴风老怪道:“只因江湖盛传有两个杜君平,究竟何者是真,哪个是假,老夫无法知道。” 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:“除了为人子者,竟欲一尽孝道外,一堆尸骨,于旁人何用?”  阴风者怪道:“话虽不错,可是杜大侠之事,已掀起江湖一场巨大风暴,老夫仍难对你尽信。”  杜君平甚是不悦道:“老丈既邀约在下前来,想是与先父生前有过交往,今在下不远千里来到,为何又推三阻四,故意为难在下?”  阴风老怪沉思有顷道:”好吧!你把面幕戴上,老夫这就领你前去。”  说罢当先举步,领着杜君平行了约有一二十里,已然到了一处山野僻境。  阴风老怪展开身法,疾向一处狭谷奔去,到达谷内,随在一处依山所建的坟墓前停下道:  “这座青坟就是令尊杜大侠坟墓了。”  杜君平举目见那石碑之上,刻有一行楷书“河间杜飞卿之墓。”不禁触发父子天性,悲喊了一声…爹……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 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,固可勉强做作,但此种发乎内心的哀痛,那是无法做作的。  阴风老怪经验何等丰富,经察之下,已然确认他真正是杜君平,遂上前劝道:“孩子,人死不能复生,徒悲无益。”  杜君平大哭一场,把内心的衰伤尽情发抒了一番,方才渐渐止住眼泪。转身对阴风老怪一揖道:“承蒙前辈替先父收殓尸骨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  阴风老怪喟然叹道:“江湖上均认老夫乃是邪魔外道,独杜大侠不弃,推诚相交,老夫自感力薄,不能与他报仇雪恨,这点小事不过略尽心意而已,何足言谢。”  杜君平复又道:“前辈既有机会为先父收殓尸骨,想亦知道先父遇害的经过?”  阴风老怪点了点头,拍着一块岩石,示意他坐下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你且坐下,容老朽慢慢说与你听。”  杜君平依言坐下。  阴风老怪干咳了两声,徐徐言道:“老朽虽在武林薄具声名,自问惹不起你那仇家,是以令尊遇害之事,从不曾对任何人谈起。怕的是一朝泄露,不仅于事无补,且将招来杀身之祸。”  深叹一口气又道:“老朽行将就木。对生死之事,原没看得那么重,但若老朽一死,杜大侠的怨仇,便将永沉海底了。” 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:“前辈所说极是。”  阴风老怪又道:“前些时江湖突然传出消息,天地盟发出鬼头令判,缉获杜大侠的遗孤,老朽便知此事大有蹊跷,是以赶来泰山松鹤观察看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此去原不指望有何收获,嗣后细察贤侄的言谈举止,竟大有父风,才知杜大侠果然有后,且已艺成进入江湖,是以才微露口风,看看你的动静。”  杜君平深吁一口气道:“晚辈原想早日赶来金陵,只因许多俗事未了,是以直到此刻才来。”  阴风老怪长叹一声道:“老朽于泰山仅对你说了几句话,不想竟引来了许多麻烦,老朽并非怕事之人,只为要留这张活口,才委曲求全,东藏西躲。唉……”  杜君平恍然大悟,原来他如此诡秘谨慎,乃是为了逃避追索他的人,当下甚为诧异地道:  “前辈乃是武林前辈,对方究竟是何许人,竟敢于公然向前辈寻仇?”  阴风老怪冷笑道:“这还用说吗,自然是杀害令尊的那帮人,他们处心积虑,竟欲先行掌握天地盟的大权,然后再图独霸江湖。”  杜君平想了想道:“前辈与他们碰过面吗?”  阴风老怪摇了摇头道:“江湖上稍具声名之人,老朽大部份都认识,只是暗中掌握天地盟之人,却不知是何许人,也就是因为这样,才觉得更可怕。”  杜君平深叹了一口气道:“晚辈对天地盟之事,已略略摸着一点头绪,老前辈如能将往事略加叙述,晚辈前后加以对照,便不难理出一个头绪来。”  阴风老怪仰望晴空,沉思了一会,徐徐地道:“十余年来,因天下太平,万民乐业,武林各派纷纷思痛,遂有天地盟之议,以图借此项同盟,消弭各派纷争。当时武林之中,杰出人材,不下数十位之多,而最得众望者,便是掌天地盟的铁髯苍龙肖铮,与令尊神剑杜飞卿,当时号称乾坤双绝。”  “他们一个刚毅正直,一个倜傥风流。武功亦在仲伯之间。而当时他俩的友好中,有一位巾帼英雄,不仅武功独特,而且貌若天仙。” 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:“可是飘香谷主谢前辈?”  阴风老怪点了点头道:“不错,三人意气相投,十分莫逆。只是男女之间的友谊,与同性之间的交情,多少有些差别。”  喟叹一声又道:“虽然肖大侠练的童子功,终生不能婚娶,而杜大侠又是已有妻室之人,终不免惹起旁人议论。其中最为不满的,是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女,另外尚有一个行踪诡秘的侠士,此人才华绝代,貌赛潘安,武功亦不在乾坤双绝之下,只是心术不正,行事乖张。”  杜君平打断他的话头道:“那位侠女可是飘香谷主的同门?”  阴风老怪道:“那就不大清楚了。”  杜君平又问道:“老前辈可曾见过那位神秘侠士?”  阴风老怪摇头道:“此人行事怪诞,手段毒辣,且擅易容之术,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,极少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。”  深吁一口气道:“话拉得太远了,你再别打岔,容我继续说下去。”  杜君平此时心里巳然略略明白了一点,暗忖:“难道爹爹是那宫装丽人害死的?”  阴风老怪继续说道:“天地盟成立之日,乾坤双绝俱是盟主人选,可是令尊杜大侠性情淡泊,竟自一人南下金陵,傲游风月。根本没把天地盟之事放在心上。也是事有凑巧,我亦因不满天地盟将黑道人物摒于门外,竟没有前去观礼,而与杜大侠在秦淮河畔相遇。当时杜大侠游兴甚深,匆匆谈了几句话,便即进入了一艘极其讲究的游艇。”  长吁一口气接道:“当晚老朽适有事夜行,突见杜大侠浑身浴血,踉跑向城外奔跑,不由大吃一惊,急忙尾随追赶,至到此处,杜大侠已然不支倒地。”  杜君平神情紧张,急道;“当时可能言语?”  阴风者怪摇了摇头道:“老朽见状,急赶上前,伸手准备将他扶起。而杜大侠却就地一滚,挪开数尺怒吼道:“不要靠近我。”  老朽惊愕之余,仔细对他一瞧,原来他已面目全非,身上衣衫尽湿,地下遍是黄水,臭不可闻。老朽在江湖混了多年,已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,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了,急道:“兄弟名叫赫连仲,杜大侠有何事须兄弟效劳,请快吩咐。”  杜大侠当时双目已无法睁开,强提一口真气道:“杜某不慎,被奸人于酒菜中下毒,暗害杜某之人,可能是……”狂吼一声,寂然无声,人已死去。  杜君平满面垂泪道:“先父修为深湛,难道死时连话都无法说完?”  阴风老怪喟然叹道:“老朽在江湖闯荡半生,什么样的歹毒暗器都见识过。从不曾见过这般剧毒之物。杜大侠死去未及盏茶时刻,已化成了一堆黝黑的枯骨,真个令人惊心动魄。”  杜君平悲恸地道:“照此说来,老前辈也不知先父是死于何入之手了?”  阴风老怪长叹一声道:“老朽与令尊虽然道路不同。但他之为人,老朽素所佩服,既遇事哪有坐视之理。翌日便化装为一商贾,亦去秦淮河中邀妓买醉,经多方打听,才知在不久以前,秦淮河中曾来了几个外地的歌妓,并自备有游艇,但仅做几天生意,便不再露面。”  杜君平怒吼道:“那几个歌妓定然是毒害先父的凶手了。”  阴风老怪点了点头道:“很有可能,老朽问明此事之后,立即兼程北上,各方一打听,才知天地盟的盟友大会已完,并推选了肖大侠为盟主,另选千手神君东方玉明、修罗王单于坡、飘香谷主谢紫云、与令尊杜大侠四位为副盟。”  “肖大侠乃是令尊的好友,他既已应任盟主,老朽自然该把心事通知他,讵料,问遍各个加盟的门派,竟没有一人知道总坛所在,更无法找到肖大侠其人。”  杜君平拭着泪道:“之后老前辈便没有再见到肖大侠?”  阴风老怪点头道:“老朽所知道的,就只有这些了。”  此人虽属邪魔外道,对杜飞卿似有一份真实情谊,跟着郑重叮嘱道:“此后你不用再去找我了,一切行动务必小心,在大仇未报之前,亦不宜常来此地。” 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:“前辈所言极是。”  阴风老怪复又道:“老朽自知艺业低微,力量有限,但有生之年,绝不会放弃为老友尽一份心力。”  他似是尚有甚多的顾虑,举目四下察看了一番,见没什么动静,接道:“咱们不宜在此久呆,老朽先行一步。”举步向谷外疾奔而去。  杜君平望着阴风老怪逝去的身影发了一会楞,突然觉得此事大有疑问,第一,兵刃乃武林人寸步不离之物,爹爹既南下游玩,为何宝剑留在北方?  第二、爹爹功参造化,纵然服下绝毒,也不可能马上就死?何况阴风老怪见他之时,业已面目全非,难道其中另有其人?  先前估因乍见爹爹骸骨,悲愤填胸,方寸已乱,此刻冷静下来,才发觉有许多事情,根本无法连贯起来,想再问时,阴风老怪已然离去。  于是,他决心回到客寓,冷静地想一想,同时他极希望能见到阮玲,把她所知道的,互相印证一下,也许加以连串起来,可以得到一个结论。  回到客寓,天色已经不早,此行他虽见到了爹爹的坟墓,那只是一个疑团,仍然难确定是不是真实的,也因为这样,使他感到十分懊丧。  这客寓在金陵城中,乃是一家历史悠久,客人最多的一家,一到傍晚,顿时热闹起来,杜君平正自倚在椅上,假寐思之际,突然人影一闪,进来一位篷头叫化,回手把门掩上,拱拱手道:“请恕老叫化来得鲁莽。”  杜君平认得此人乃是丐帮护法夏楚,不觉一怔,他此刻仍戴着人皮面幕,不知对方怎会认得自己。  夏楚见杜君干满面惶惑之容,不禁哈哈一笑,行近他身旁低声道:“丐帮唯一的长处,就是耳目众多,世兄来金陵寻访阴风老怪之事,我们已经知道了。”  杜君平深知丐帮属于侠义一派,代出高人,无形中已成了武林中一大帮派,在江湖上享有盛誉,知他来寻自己,绝不会有恶意,遂道:“前辈寻我有何教谕?”  夏楚悄声道:“阴风老怪处境已然十分危殆,此人平日所作所为,虽不十分正当,但亦无大恶,对方此番要对付他,目的是杀人灭口。”  杜君平甚为诧异地道:“他并没有掌握什么秘密,对方何故杀他?”上一页《血剑丹心》下一页  书坊首页努努书坊 版权所有